詩不可説丨蘆葦,在教人作一根能思想的蘆葦!

撰文:孫秀華 | 2020-11-18 10:00

大家的印象裏,最唯美的蘆葦可能來自《詩經·秦風·蒹葭》:

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。所謂伊人,在水一方。溯洄從之,道阻且長。溯游從之,宛在水中央。

蒹葭悽悽,白露未晞。所謂伊人,在水之湄。溯洄從之,道阻且躋。溯游從之,宛在水中坻。

蒹葭采采,白露未已。所謂伊人,在水之涘。溯洄從之,道阻且右。溯游從之,宛在水中沚。

“蒹葭”,《爾雅·釋草》中就有解釋,一般理解為蘆葦。詩歌裏描繪蒹葭的生長態勢,用了“蒼蒼(《毛傳》釋為“盛也”)”“悽悽(同“萋萋”,茂盛貌)”“采采(茂盛貌)”的説法,均指蘆葦生長繁茂。詩歌的表達裏,蘆葦生生不息,而我卻總是不得意卻又疲於奔波,讓人情何以堪?朱熹《詩集傳》評價這首詩説:“言秋水方盛之時,所謂彼人者,乃在水之一方,上下求之皆不可得。然不知其所指也。”

是啊,求之不得愈顯珍貴。更何況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,苦苦追尋,起碼首先可以感動你自己。那麼,拿這首《秦風·蒹葭》比況苦旅生涯,人生的意義就正在於不斷地追尋。難怪法國思想家帕斯卡爾(公元1623-1662)《思想錄》説:“人只不過是一根葦草,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;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葦草。”的確,人真的就是一根能思想的蘆葦!

蘆葦,按照現代植物學分類,是指禾本科蘆葦屬植物,而古詩文中所説的“蘆葦”,則還包含禾本科荻屬植物,是蘆、荻、葦、葭、萑、蒹等的統稱。

《秦風·蒹葭》的詠唱距今大約3000年了,而考古發掘證實,我們的先民利用蘆葦的歷史至少可以追溯到7000年前。據稱,河北武安磁山遺址距今大約7300年前的文化層中“發現蘆蓆痕跡,與現在的葦蓆紋樣基本一樣”。而在南方,浙江寧波河姆渡遺址距今大約6500年的第三文化層中出土有葦蓆殘片,據推測其建築的屋頂是先用葦蓆鋪蓋,再於葦蓆上鋪上苫草。

上下七千年,彌望蘆葦,風中搖曳,依依含情,脈脈傳神。

圖片來自網絡

《山海經》中的“女娃”和“鯀”在某種意義上説都是失敗的英雄,一個溺斃於水,一個治水“不待帝命”而被殺。而“精衞”和“鯀”對付水的武器,一是“西山木石”,一是“帝之息壤”,前者應該是抗爭洪水的真實生活體驗,因為即便現在加固海、河堤防仍是以木石為主要材料,後者則有神異幻想的意味。可令人更為驚奇的是,“帝之息壤”居然不能使滔天洪水馴服!

那麼,除了這些之外,還有誰,還有什麼能阻止洪災嗎?

“雨不霽,祭女媧”,答案是女媧,用的居然是“蘆灰”!

《史記·三皇本紀》曰:

女媧乃煉五色石以補天,斷鰲足以立四極,聚蘆灰以止滔水,以濟冀州,於是地平天成,不改舊物。

《山海經》中的女娃,溺水後化為精衞。圖片來自網絡

“蘆灰”何以比“西山木石”和“帝之息壤”更為有效?

如果認可神話傳説也是有一定文化和生活基礎的話,那麼,蘆灰止水的觀念可能來自先民的巫術思維:蘆葦是不怕水甚至喜水的植物,常常聚生在水邊,洪水到來可能被淹沒,但洪水過後反而生長得更為郁郁青青。蘆葦的這種不懼洪水的生存能力,可能會令先民們崇拜敬仰,再加上火作為水的死對頭,也是具有神奇魔力的,於是火燒蘆葦,由此經過了火的洗禮的蘆灰,當然是與水抗爭的最具威力的武器了。因此,聚集蘆灰,一定能止住滔天洪水,這在當時或許是最令人信服的“科學”結論。

東漢王充《論衡·謝短篇》曰:“掛蘆索於户上,畫虎於門闌。”這是説,要在門楣上懸掛蘆葦編成的蘆葦繩索,在門板上畫上老虎,為什麼呢?

《論衡·訂鬼篇》給出了答案説:

《山海經》又曰:“滄海之中,有度朔之山。上有大桃木,其屈蟠三千里,其枝間東北曰‘鬼門’,萬鬼所出入也。上有二神人,一曰‘神荼’,一曰‘鬱壘’,主閲領萬鬼。惡害之鬼,執以葦索,而以食虎。於是黃帝乃作禮以時驅之,立大桃人,門户畫神荼、鬱壘與虎,懸葦索以御兇魅。”

原來,門楣上懸掛蘆葦編成的蘆葦繩索是用來捆綁住惡鬼的,在門板上畫上老虎是要吃掉惡鬼的。

這個故事裏的神荼、鬱壘,應該是中國最古老的持證上崗門神了,而他們的法器,居然就是蘆葦繩索。由此可見,古人是非常崇拜蘆葦的,他們相信,蘆葦繩索法力無邊,可以捆綁住惡鬼(再讓老虎吃掉惡鬼),從而護佑人們平平安安。

先民們崇拜蘆葦,相信蘆葦因水而生長繁茂,卻也因此而能勝水。這樣的思維在《詩經》裏也留有印痕。《衞風·河廣》即以“一葦杭之”來對抗“河廣”:

誰謂河廣?一葦杭之。誰謂宋遠?跂予望之。

誰謂河廣?曾不容刀。誰謂宋遠?曾不崇朝。

詩歌的大意是,誰説黃河寬廣?葦筏航行就能渡。誰説宋國很遙遠?踮起腳尖能望見。誰説黃河寬廣?渡河甚至不必用小木船。誰説宋國很遙遠?到達宋國甚至用不了一早上。

而《秦風·蒹葭》中,尋訪“伊人”卻始終難以抵達,是因為“伊人”“宛在水中央(水中坻、水中沚)”,也即有水的隔閡,令人望水興嘆。而該詩用“蒹葭”起興,除了陳述探尋之苦以及營造意象之美外,或許也隱隱的含有希冀“一葦杭之”從而到達“伊人”身邊的美好願望。

而關於“一葦杭之”,後世有菩提達摩“一葦航江”的傳説。據傳南北朝南朝梁代時,天竺(即印度)高僧菩提達摩曾於今武漢江夏金口“折葦航江”。據清康熙五十三年《江夏縣誌》載:“初祖(菩提達摩)始入中國,折葦渡江即此。後人建亭塑像以祀之。”

傳説中的達摩“一葦航江”。圖片來自網絡

明代劉基《旅興》詩有曰:“那無一葦航,繁念空悠悠。淚如宵露零,散漫不可收。”劉基此詩所吟詠的典故,正是菩提達摩“一葦航江”。詩句中的“那無”即“南無”,為梵語namas的音譯,是讚美、讚頌的意思。詩寫詩人夜不能寐,螢火與繁星共閃爍,萬念空悠悠,此身存天地,興之所至,感慨系之,悲從中來,難以自已。顯然,詩人劉基或許也是在追問,一葦可以航江,而眾生何以“度一切苦厄”?

嗯,劉基大約是在向我們展示怎樣成為一根能思想的蘆葦。

蘆葦的實際功用自古以來就受到高度重視。《左傳·昭公二十年》記載晏子的話説:“澤之萑蒲,舟鮫守之。藪之薪蒸,虞候守之。”這是説,湖泊沼澤中的蘆葦等薪材是要由國家派人掌管的,是重要的國有資產。《管子·輕重篇》曰:“趣菹人薪雚葦,足蓄積。”那麼,催促人們積蓄蘆葦等,其重要意義當然是在於蘆葦的實際功用,比如用來蓋房子、用來編制席子,用作為薪柴等等。而《墨子·旗幟》有曰:“守城之法……雚葦有積。”,在這個意義上講,積蓄蘆葦關乎守城,蘆葦居然是重要的國家戰備物資。

蘆葦入藥的最早記載始於東漢。東漢張仲景《金匱要略方論》記載治療肺癰方説:“葦莖二升,薏苡仁半升,桃仁五十枚,瓜瓣半升。上四味,以水一斗,先煮葦莖得五升。去滓,內(納)諸藥,煮取二升,服一升,再服,當吐如膿。”這就是著名的“千金葦莖湯”。後世醫藥家以蘆葦的根、莖、葉、花、種子等皆入藥,方劑眾多。

蘆葦入藥,圖片來自網絡

宋代沈括《夢溪筆談》除寫到蘆葦藥用,還寫到蘆葦也是美味:“荻芽似竹筍,味甘脆可食……蘆芽味稍甜,作蔬尤美。”王安石《後元豐行》有曰:“鰣魚出網蔽洲渚,荻筍肥甘勝牛乳。”詩句中的“荻筍”就是“荻芽”,王安石盛讚其美味超過了牛奶。是的,春回大地,蘆葦芽剛剛冒頭,挖上一把吃,蘆葦芽的清甘爽脆就是童年的味道,就是遙遠的記憶中的春天的味道——滋味或許會有些像“茅針”吧。

宋代王之道《和沈次韓春日郊行二首(其二)》詩曰:“山色新晴一蘸青,隔溪無數野花明。杞苗荻筍肥應美,採掇何妨趁晚烹。”詩寫春色青青,春光美好,春花豔麗,詩人踏春郊遊,還採摘了枸杞嫩苗、肥美荻芽,正好晚餐烹製享用,真是美哉妙哉!

錢鍾書先生研究指出,據《苕溪漁隱叢話》引《倦遊雜錄》説:“河豚魚有大毒,肝與卵,人食之必死。暮春柳花飛,此魚大肥,江淮人以為時珍,更相贈遺,臠其肉,雜蔞蒿、荻芽,瀹而為羹,或不甚熟,亦能害人,歲有被毒而死者。”又北宋張耒《明道雜誌》雲:“河豚,水族之奇味,世傳以為有毒,能殺人。餘守丹陽及宣城,見土人户食之,其烹煮亦無法,但用蔞蒿、荻芽、菘菜三物,而未嘗見死者。”可見,用蔞蒿、蘆葦芽等烹製河豚是宋代常見食用方法。

河豚,圖片來自網絡

明白了這一點,我們再來看看蘇軾的《惠崇春江晚景》這首題畫詩,其中的“蔞蒿滿地蘆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時”兩句,可能還真不僅僅是描繪畫中景物而已,也就是説,這首我們認為的寫景詩裏,居然還深藏着一個致命美味菜譜——作為資深吃貨,蘇軾自然而然真心向往肥美的河豚燴以蔞蒿、蘆芽。宋代周承勳《食河豚》詩亦有曰:“河魨本是當年物,尚帶西子胸前酥。春江搖搖波面暖,蔞蒿蒙茸蘆筍短。”

嗯,宋代的這些文化人真是巨會玩(命),真心勸一句,蘆葦芽可以嚐嚐,蘆葦芽烹河豚請繞行(非專業毋嘗試)。

五代時南唐李中《庭葦》詩有曰:“品格清於竹,詩家景最幽。從栽向池沼,長似在汀洲。”這首詩表明,蘆葦被作為觀賞花草栽培至少有一千年以上的歷史了。

詩聖杜甫五言律詩《蒹葭》詩曰:

摧折不自守,秋風吹若何。

暫時花戴雪,幾處葉沉波。

體弱春風早,叢長夜露多。

江湖後搖落,亦恐歲蹉跎。

圖片來自網絡

這是杜甫一組詠物詩中的一首,描摹生動,感情濃郁。本詩詠物言志,借蘆葦形象哀嘆自己命運艱辛,感懷歲月流逝。仇兆鰲註解説:“《蒹葭》……隱然有自傷意。”

嗯,由蘆葦觀照自我,詩聖杜甫的情懷最誠摯。作為一根能思想的蘆葦,杜甫就是最好的楷模!